2007年6月21日 星期四

從上海回望香港

  也分不清因為愛上海所以研究她,還是因為研究上海所以愛上她。想像中她總是華麗炫目,帶著沉淪墮落的氣息。從電視機看見現代化的上海,又是那麼不一樣。人人都說她媲美香港,說她文明,說她充滿文化氣息。於是常常渴望一睹她的風采。

  七月,我終於得償所願。飛機降落浦東機場,母親在我身旁向我介紹:「照抄香港新機場。」一塊塊透明玻璃鑲嵌在鋼架之間,可能只是設計師意念上的巧合吧。踏進機場內,那整齊的、空曠的空間,竟有點像台灣中正機場。接下來的幾天,無論是雜亂無章的馬路,還是滿街滿巷的便利店,無時無刻都讓我聯想起台灣,而不是香港。

  父、母親翌日離去。獨個兒跑到聞名的南京路和外灘。這是我夢想中的地方啊。一幢幢各具風格的古典主義和現代主義建築,佇立在南京路兩側,典雅的尖頂、圓柱、外牆雕飾、金屬通花窗框,無不向我展現舊上海大馬路的繁華。天漸暗,霓虹燈亮起來。舊上海確實應該繽紛璀璨,可是一排一排鮮艷奪目的招牌,看上去跟日本、台灣沒有分別。我甚至看見一支光管砌成的巨型汽水,將整幢四層高的古典大廈包著,粗糙的現代化對它的壓逼實在令我不忍卒睹。那時候我想,如果上海沒有經歷建國、文革至改革開放的歷程,可會發展成今天這模樣?

  徐徐步至外灘。銀行大樓外車水馬龍,燈光璀璨照耀下的古舊建築物吸引著我的眼睛。站在江邊長廊的我,彷彿在這幾幢蹲在黃埔江邊的大樓上找到舊上海的氣息。身邊來往著一群一群不認識的陌路人,不斷為這些大樓拍照;當中更多數碼相機記憶體,卻為了對岸的東方明珠電視塔而消耗。我察看筆直地插向天際的她,無論如何不比和平飯店及中國銀行大樓的穩重含蓄。也許數碼相機就是應該配襯象徵高科技的大廈吧。

  夜漸深,帶著悵惘的心情離開外灘,開始面對一連七天的學術交流研討班。這個研討班的老師和學生來自中、港、台、日四地,從大家的言談舉止中,盡顯東亞各國的多樣性。內地的老師總帶著濃濃的愛國情懷,挺著胸抬著頭,談「和平崛起」、中華民族傳統文化、制衡帝國主義;日本的老師尷尷尬尬地看著桌上的筆記,帶著凝重的神色沉默應對;台灣的老師雙手交抱胸前,質疑大家想得太簡單;香港的老師,由始至終帶著觀望態度,偶爾發言幾句也透露出低調的氣質。在大是大非的討論中,香港、台灣和日本的同學們都感到被排斥於這些討論之外,忽然間好像連成了一線。無論我們跟這地方的關係如何,我們情感上無法認同此地。

  我想這大概也是我對上海諸多不滿的主因吧。我討厭每次排隊時都被人尖隊;討厭坐地鐵的時候被黏膩膩的手臂貼著我的手;討厭辛辛苦苦找到一架的士,卻被從後居上的大男人搶去;討厭下大雨時發現馬路和行人道連一個去水洞也沒有;討厭我的原子筆被人一聲不響地拿去用。這樣算是文明的城市嗎?我深深感到上海只徒具現代都市的外殼,她的靈魂呢?還是一位躲在鄉村小屋裡瞪著眼瞧不起人的大姑娘。不是說她不美,但她那種自以為很美的神態就是讓人不舒服。

  然而我,這個香港姑娘,懷的又是甚麼心思?為甚麼談到文明,就只能以香港為標準?同樣為了招徠遊客,香港越來越濫的放煙花活動、以簡體字書寫的商店減價橫額、以香港流行曲為背景音樂的星光大道,跟上海那些奪目艷俗的霓虹燈有何分別?每個地方的文化不一樣,上海跟香港各有不同背景,我將她們作比較,然後加以嘲諷,只是大香港主義。他們不介意熱辣辣的身體互相觸碰,因為他們對身體的看法跟香港人不一樣;他們不以身體為隱密,他們坦蕩蕩。他們隨便拿別人的東西去用,因為他們的東西也讓人隨便拿去用;在他們的文化裡,並不介意小東西互相借用,圖個方便。這些坦白、率真的性情,香港人又怎會明白和接受?我們總是死命抓著自己的東西,即使是垃圾,也不會讓人撿去。

  上海的繁華也許真是堆砌出來的,但行走於這城市裡的,卻是有血有肉、有其背景和傳統文化的人。觀察他們,了解他們的文化,就是對我們自己的觀照。對於另一個城市妄下評論,只顯出自己狹小的氣量。不過,對於「和平崛起」的問題,我始終無法認同。這個……大概跟大香港主義無關。


(原刊於《C-I電子報》第9期,2005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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