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與欲望

　　提起身體，最先想起的是我如何看待自己的身體。
　　
我真的非常討厭被陌生人觸碰。不但夏天害怕被黏糊糊的男人 / 女人手臂碰到，就是在冬天，在巴士上無可奈何與別人肥腫的羽絨褸「短兵相接」，也令我感到難受；更不用說上班時被後座的男人所看的報紙碰著我的頭髮、鄰座的女人整頓手袋和衣裝時不斷以手肘揩拭我的手臂等等（所以我最討厭上班）。
　　
我也問過自己，到底我為甚麼會小心眼至這個地步？
　　
曾經到過上海，在那裡經歷十分不一樣的人與人之間的身體關係。我相信大部分香港人都是逼於無奈才會接觸陌生人的身體；上海的同胞們，明明地鐵車廂內還有許多空位，還是緊貼著我而站。暑假期間到過香港迪士尼，假若排隊時身後有內地同胞站著，他 / 她們總是要爭取自己所能站到的最前的位置，所以即使我盡量縮小自己的身體，他 / 她們還是會將手臂以至身體，塞到我身旁的空間去。我覺得奇怪：就是想佔個好位，也不喜歡身體跟別人相碰時黏膩的感覺吧？對我來說，這實在難以忍受；但看他們的樣子，根本毫不在乎。
　　
　　我問過一個童年時住在內地的朋友，她想得更深入，認為內地人對於「個人」的存在感較弱，他們需要的個人空間相對地比較小（很小！）。當中的原因不難想像，因為民初至近代以來，內地人民一直遭受到戰爭以及各種各樣的政治運動煎熬，「衣食足、知榮辱」，連生存都變得不容易，何況甚麼「私人空間」呢？況且，中共建國以來，他們都習慣於群體活動，個人的意識相對地低，對「身體」更加不會有甚麼自覺。
　　
　　對於自身的存在或對自己的身體過分不注意，似乎反映著對於「個人」意識的過分壓抑。不過到過上海後，對於內地人跟香港人的不同，我曾經這樣寫道：「他們不介意熱辣辣的身體互相觸碰，因為他們對身體的看法跟香港人不一樣；他們不以身體為隱密，他們坦蕩蕩。」雖然我不喜歡 / 不習慣跟陌生人這麼近距離接觸，但還是欣賞這種文化；因為我感到香港人對於身體，實在有些不太健康的觀念。
　　
　　最初我以為，是資本主義社會的發展，令人的個人意識提升，所以香港人對於自己的身體較為敏感。不過再仔細觀察，我發覺這不是真象的全部。西方國家也是資本主義社會，個人意識也很強，但是，他們對於身體的態度跟香港人完全不同。舉個簡單例子，外國女性經常穿吊帶衫，那不過是相應氣候、溫度而穿的服飾；穿的人不會覺得這有甚麼特別，不介意自己的身裁，而旁人也毫不留意她。但是，如果香港的街上有個身裁不錯的女生穿吊帶衫，途人會有甚麼想法呢？師奶會覺得這樣穿有點「暴露」，進而對她產生負面的印象；中年男性會覺得她有點不檢點，但又忍不住看幾眼；青少年男性會暗暗高興地盯著她；穿得「正經」的女生會半害羞半羨慕地看她幾眼。如果是一個胖女孩穿吊帶衫的話，大家卻會不約而同覺得她沒自知之明。
　　
　　對香港人來說，身體好像一個禁忌，大部分人在言談間都很少提起──除了講是非、娛樂新聞或說猥褻的東西。正如剛才穿吊帶衫的例子，師奶對「暴露身體」的印象很負面，男性不會承認他們喜歡看那女生，其他女生也不會說她們其實也希望自己穿吊帶衫穿得好看。然而，最令我震驚（相信同樣令你震驚）的是，無良雜誌刊登偷拍得來的女星半裸照片，竟然可以賣斷市，甚至再版後還再次賣斷。如果香港人真的那麼保守 / 正經 / 尊重身體，這種事情不會發生。香港人不會公然觀看一個穿得暴露的女生，卻會樂此不疲購買一本又一本印有暴露女星照片的雜誌；甚至基於一種偷窺的快感，集體促成這本印有偷拍照片的雜誌賣斷市。身體作為一個禁忌，使身體跟「罪」有著某種微妙的聯繫，因而我們對於身體有過分的壓抑。這種壓抑存在著反作用力，使我們對於身體更加好奇、更加渴望。
　　
　　在這種好奇、渴望中，女性往往處於不利的位置。無論在東、西方社會，男女平等的理想仍然未達成，在東方社會尤甚。香港擁有西方社會的經濟環境，但男女平等的議題上仍然比較落後。在看與被看的角色上，香港的女性一直處於劣勢。剛才所舉穿吊帶衫的例子，以及刊登女明星半裸照片的事件，都是一個明證。不過，我也觀察到香港社會近年多了男性被看的現象。經過雜誌攤，不難發現一些以性感、半裸男士為封面人物的雜誌，巴士站、時裝店的大型廣告也出現不少這類圖象。我也聽聞過，一些收入豐裕的女士，會跟幾位女性朋友一起出錢，包起一間pub一晚，請一位男士來跳脫衣舞。乍看這種現象，可能有人會說：「男女更趨平等了。」這樣的結論只是簡化了問題。不錯，有些從前只有男人會做的事情，現在女人也做了。但這只能說，這些女人對於身體的態度，跟某些男人一樣不健康。這不是追求平等的行動，而是一種權力和欲望的滿足。當然，這種權力和欲望的追求，可以理解為對男女不平等的反彈；但追求男女平等應該以正面的方式進行，而不是以有違人性的方式達成。
　　
　　我想起創世記2:18-25：「耶和華神說：『那人獨居不好，我要為他造一個配偶幫助他。』耶和華神用土所造成的野地各樣走獸和空中各樣飛鳥都帶到那人面前，看他叫甚麼。那人怎樣叫各樣的活物，那就是牠的名字。那人便給一切牲畜和空中飛鳥、野地走獸都起了名；只是那人沒有遇見配偶幫助他。耶和華神使他沉睡，他就睡了；於是取下他的一條肋骨，又把肉合起來。耶和華神就用那人身上所取的肋骨造成一個女人，領她到那人跟前。那人說：這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可以稱她為『女人』，因為她是從『男人』身上取出來的。因此，人要離開父母，與妻子連合，二人成為一體。當時夫妻二人赤身露體，並不羞恥。」
　　
　　這段經文是如此有血有肉，如此窩心！神不是再用塵土去造夏娃，而是用亞當的一條肋骨；而且過程中，需要擘開亞當的肉，然後又把肉合起來。我們可以看見神對於人肉身的重視。亞當與夏娃在身體上的聯繫那麼緊密，以至亞當說夏娃是他「骨中的骨，肉中的肉」。亞當並非看夏娃為次等，而是與他緊緊相連的另一半。這種尊重和珍惜是非常重要的，惟有以平等的目光去看夏娃，他們才能「二人成為一體」。最後那一句「當時夫妻二人赤身露體，並不羞恥」，十分重要。神是按照祂的形象造人的，人身上擁有神的榮耀。最初人還沒有犯罪時，他們赤身露體，並不感到羞恥。福音的真義，是要讓人與神復和；當人能夠再次連結於神，就能恢復人本來的尊貴身分。如果真是這樣，身體對基督徒來說，不應該是一個禁忌（不會以身體為恥），我們也不會把身體當作宣示權力和滿足欲望的工具，甚至不會將身體當作祕密般不能碰、不能看，亦不會過分壓抑自我的存在而罔顧身體的獨立性。身體是神賜給我們的禮物，是用來珍惜、感受和分享的。
　　
　　十分欣賞早陣子Dove所成立的Self-Esteem Fund，以及它在電視所賣的廣告。廣告中，一個一個天真的女孩出現在觀眾眼前，字幕卻表示她們每一個都擔心自己的外表，不喜歡自己的單眼皮、怕自己會變得很胖、覺得自己很醜等等。廣告的背景音樂是一個聲音不太甜美的女孩唱著Phil Collins的True Colors。隨著歌詞的變化，這些女孩後來每個都展露微笑，那種笑容多麼美麗。最後一句歌詞很感動我：「True colors are beautiful like a rainbow.」但願這個世界的男人和女人都越來越懂得愛自己的身體，學懂如何跟自己及別人的身體共處。

（原載於《C-I電子報》第11期，2007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