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6月21日 星期四

有關談情的許多轉變

  晚上十點半,譚家耀懶懶地半躺在椅子上,看著面前的電腦螢幕,盤算著將工作留待明天才做,是否趕得及在限期前完成這份計劃書。
  他的精神萎靡得像被人踐踏過的一株草,雖然很想振作,可是力不從心。他連舉起手再打一隻字的精力也沒有。他心想:還是回家去吧。
  「喔噢!」ICQ傳來清脆的聲音,他勉強打起精神。
  「你響邊?」是女友陳欣慧的訊息。
  「仲響公司 : ( 」
  「好掛住你~ 聽晚得閒嗎?」
  「仲未知呀……」
  「…… >.<」
  「唔好咁啦。忙完哩個project就會好少少。」
  「你每次都係咁講 @.@」
  譚家耀心裡一沉,很想直接關掉電腦離開。但是他所受的教導叫他必須沉著氣,有禮貌地對待別人,尤其是女朋友。
  「咁你想點樣?」他問。如果欣慧真的想明晚見面,或許他今晚應該再做一會。
  「你咁講咩意思?你嫌我煩著你?!」
  「唔係。」他連忙解釋,欣慧誤會了。
  「你明知自己會忙,都冇打個電話俾我,我等左你成晚。我只係講兩句發洩下,你就嫌我煩,語氣那麼差。」
  「Sorry,我真的太忙了。」他只能這樣說。
  「你冇第二句可以同我講嗎?」
  「……諗唔到。」他賭氣地說。
  「咁算啦。」
  欣慧的ICQ顯示「離線」,家耀的頭扭到另一邊去,雙手緊緊交抱在胸前,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力在鼻子呼出,以減少內心的不忿。
  他迅速收拾好公事包,重重地關上了公司的大門,鎖匙在大門門鎖中轉動的鏗鏘聲加劇了他趕回家的焦躁感。他只想趕快回到家裡,躺進充滿自己身體氣味的被窩中,無憂無慮地睡一覺。   
  剛踏進地鐵車廂,手提電話響了一下。他掏出手提電話,看見欣慧給他的SMS:「我好嬲你呀!」
  他習慣性地按鍵,差點想打些甚麼回覆她。可是,他忽然停住了。他不想回應橫蠻無理的責罵。他感到無論自己說甚麼都是錯的,所以他寧願不回覆。
  晚間新聞剛好播完,家耀踏進家門。正在脫鞋子時,手提電話又響起來。他狼狽地掏出手提電話,又是欣慧的SMS:「你為甚麼不回覆?你打算不理我嗎?」
  看到她這樣說,他內心湧起一陣厭惡。欣慧總喜歡往壞處想,大家都氣在心頭,難道不可以讓大家有些空間冷靜一下嗎?難道每次發生爭執,都要他主動認錯,請她原諒嗎?
  他放下手提電話,洗了一個熱水澡。洗手間充滿水蒸氣,他看見白朦朦的鏡子中自己的面目十分模糊。在糾纏不清的愛情關係中,他甚至無法清楚知道自己的真正感受和想法。愛情有時候讓人感到舒服愉快,卻讓他漸漸迷失了自我。這就是愛情必須付出的代價?
   從浴室走出來,他看見手提電話顯示有一個未接來電。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關掉手提電話。
  
  零晨十二點半。陳欣慧呆坐在電腦前,巴巴地希望家耀會現身於ICQ。可是一直到零晨一時,她知道這個期望不會實現。其實她明知家耀不喜歡她說晦氣的話,但是如果他肯對她說一兩句體貼的話,她就會原諒他,很快可以平息這次爭執了。
  她反復地翻看剛才跟家耀的那一段ICQ對話,最後,她雙眼停在「咁你想點樣?」這一句上。她叫自己冷靜下來細想,家耀說這句話是甚麼意思呢?她甫看見這句話就已經無名火起,當時並沒有細想家耀的心境。也許他真的想知道她的期望?
  都是ICQ的錯。ICQ內的對話是很難看出感情的,她一直都這樣告訴家耀。雖然未拍拖之前,他倆是透過ICQ漸漸熟絡起來。
  那時候他們都還在讀大學,每天的不同時段,他們都會在ICQ碰面,天南地北的談,感覺很親切。ICQ中的家耀話比較多,比較風趣,有時候她還被他逗得笑不可支。後來他們開始約會,面對面的時候,家耀就比較安靜和被動。然而欣慧是個活潑的女孩,她總為大家找到話題,讓約會沒有冷場。這種愉快的氣氛也逐漸感染了家耀,當大家的關係越來越親密時,家耀才比較容易在見面的時候跟欣慧談內心的感受。欣慧總懷疑自己比較喜歡ICQ中的家耀,但這樣太不切實際了。難道他們永遠只在ICQ中談情嗎?
  現在家耀越來越忙,忙的時候連電話也不願意接,更別說見面了。欣慧想不用ICQ聯絡他也不行。可是,家耀生氣得不上網,也沒回覆她的SMS和電話。看來她只有一個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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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連電話也關了,你生氣嗎?
  對不起,我本來不想惹你生氣。但是,當我掛念你時,最渴望的是跟你見面,不是在ICQ中打一大堆文字。你知道嗎?
  你一定會問我:有甚麼分別?
  分別是,我可以看著你的臉,觸摸你、擁抱你,讓你和我感受彼此的溫暖,看對方的眼睛而知道對方所說的話是否真誠。
  如果你掛念我,真的可以不用見面,聽聽聲音或在電腦螢幕中談兩句就滿足嗎?為甚麼不想跟我處於同一地方,讓我真實地存在於你的身邊?
  我討厭像自言自語般對你訴說。可是你甚至拒絕跟我對話了,我只好寫封e-mail給你。告訴你,我不喜歡這種冷冰冰的感覺。你說過我在e-mail中好像比較完整地表達自己的想法。那當然,你知道我得花許多時間去思考、去整理,常常害怕自己說錯話傷害你。有時候我也懷疑e-mail中的我是否真正的我。而我寫這封e-mail的同時其實不斷傷害自己,因為我甚至不知道你會否回覆。你會說,這完全出於我對你的不信任。或許吧,但是e-mail就是有這壞處。
  如果你並不如我想像中那麼壞,希望你盡快回覆,或者打電話給我。
  
  家耀半張著睡眼惺忪的眼睛,開啟辦公桌上的電腦。他收到欣慧給他的電郵。雖然她說了「對不起」,但他絲毫感受不到她的懊悔,他滿目都只是埋怨。不過,他覺得總比昨晚ICQ的對話好。她說得很對,她一向在e-mail中比較完整地表達自己。他不太接受她直接的情緒化表達,而她往往在ICQ或MSN中反應太快,令他懷疑她並沒有思考過是否真正表達了自己的想法。家耀覺得欣慧容易被情緒控制自己。
  他看著這封電郵,感到不知所措。他不認為每次都是自己做錯,要向女友道歉。事實上他被欣慧連珠炮式的(透過各種媒介的)攻擊弄得有點疲乏。他忽然想:如果女人一定是這麼愛說話,他還未老態龍鍾就已經被妻子吵得耳聾。
  他決定先不理會這封電郵。他今天一定要完成這份計劃書,應該專心一點工作。老實說,他盡心盡力工作,無非也為了大家的將來。誰願意花錢僱一個整天跟女友聊天的人?
  於是他開始專注於電腦螢幕和一疊疊文件之上,一小時過去、兩小時過去、三小時過去、四小時過去了。他的眼睛有點昏花。他緩緩地歎了一口氣,實在很累。
  頸項忽然有一點涼意。他想起欣慧涼涼的手,在他頸項倦得發痛時為他按摩。她常常一邊按,一邊柔聲問他力度夠不夠;一直到家耀勸她停下來,她才笑著摸摸他的頭,坐在他的身邊。
  其實家耀有時候也很想念她。家耀跟欣慧工作的地區不同,而他時常要加班,很少機會可以跟她單獨見面。工作的時候想起她,他就會用手提電話傳一個SMS給她,講幾句說話;收到她的回覆時,他的心裡就有一絲溫暖。他認為SMS是很好的發明,讓他在公司不方便打電話時,也可以向欣慧傾訴自己的感情。
  但是,有時他覺得欣慧並不欣賞他的心意。他滿腔熱情地給她傳一個SMS,只換來欣慧很簡單的一句回覆。這些時候,他就會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無聊的事。
  他始終不是一個擅於表達感情的人。也許他以為自己已經表達出對她的思念,她卻看不出來。他明白自己性格上的缺點,並不能怪責欣慧。
  想到這裡,他決定回覆欣慧的電郵。
  坐在辦公桌前的欣慧,整個上午都坐立不安。她渴望收到家耀的回覆,差不多每十五分鐘查看一次電子郵箱。時間在心焦的等候中彷彿過得特別慢。終於,她收到了。家耀寫了聊聊數語,解釋自己的忙碌,跟她道歉。他說他也很想跟她見面,可是實在沒辦法抽身。
  欣慧納罕。這樣的回覆,她應該高興還是生氣呢?她知道家耀是個老實的人,辦不到的事情他不會答應;可是,難道承諾會盡力抽時間跟她見面也不行嗎?哪怕只是難以實現的承諾,起碼她知道他願意嘗試。她覺得盡力去滿足對方的需要才是愛的表現。
  她想到家耀平日的表現。他不太忙的時候,也會打電話給欣慧。如果談到他的嗜好、他感到興奮或不平的事情,他就會滔滔不絕。如果是欣慧熟悉的事情,他的話就會少起來。如果欣慧需要他的安慰,他會彷彿不懂說些甚麼;如果她生氣,他更加一句起兩句止。欣慧感到無奈,一張嘴是屬於他的,他要說話、要閉口不言,她也沒辦法。只能歎一句自己交了個不擅辭令、不懂讓女孩高興的男友。
  不過,他畢竟回覆了,而且也道了歉,她不應該再耿耿於懷了。其實她很想打個電話給他,讓他知道自己已經原諒了他。為免顯得自己太著緊他,她決定晚一點才打電話給他。
  於是,她再過了一個坐立不安的下午,每刻都期望快點到放工的時間。
  「喂?」
  「你在做甚麼?」
  「吃飯盒啊,待會還要繼續開工。」
  「嗯……收到你的e-mail了。」
  「怎樣?」
  「人家寫了很多字給你,你只回覆幾句啊?」
  「……我已經盡力的了。對不起。」
  「我又沒有要你道歉,我就知道你是這樣的了。」
  「嗯,是啊……」
  「今晚你要做到甚麼時候?」
  「還未知道。」
  「噢……那好吧。努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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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九點半的尖沙咀人來人往。一個男人倚著馬路旁的欄杆,間中瞪著經過的行人。他的手提電話每隔半分鐘便響起來,然後他便緊抓著手提電話不斷按鍵。欣慧站在他的旁邊,也是半倚著欄杆,暗暗驚訝於他用手提電話打訊息的速度。當男人的手提電話響起第十次鈴聲,欣慧離開這個位置。
  家耀從欣慧左前方走來。他帶著倦怠的面容,步伐明顯地比身邊的人慢。他垂著頭,雙眼盯著水泥地,彷彿很專心。這時,欣慧迎了上去,雙手輕輕繞著他的右手。家耀帶著驚訝的神色,而欣慧有點嬌嗔地扁著嘴,然後微微一笑。二人沉默著,在大街上行走。
他們買了飲料,走到九龍公園的一角,坐下來。
  「等了很久嗎?」家耀低聲問道,眼睛依舊盯著水泥地。
  「不算很久。」氣氛顯得有點緊張,欣慧也放低了聲線。她忍受不了沉默,隨便找個話題。「剛才站在我旁邊的男人好厲害,SMS過不停,手指好像裝了馬達一樣。」
  「是嗎?……」
  「如果我每天都要回覆像他一樣多的SMS,也許我也成為『快打手』呢!」她笑說。家耀卻緊張起來。
  「你想說甚麼?」他帶著乾澀的語調。
  「嗯?我隨便說說,沒甚麼意思啊!」
  欣慧感到委屈。二人再次沉默起來。
  結果是家耀先握著欣慧的手。面對面相聚就有這個好處,身體語言可以勝過許多言語。
  「對不起。」雖然有點不情願,但是他說了。
  「我也是,對不起。」她雙眼模糊了,這兩天的不快彷彿一掃而空。
  家耀送欣慧回家,二人十指緊扣。步伐有時快有時慢,隨著二人的談話而改變。
  「你上一次寫信給我是甚麼時候?」譚家耀問。
  「好像有半年了,」陳欣慧偏頭望一望他。「怎麼了?」
  「沒甚麼。忽然間很懷念你的字。」他笑笑說。「好像小孩子一樣,很有趣。為甚麼你寫信的語氣好像總比寫e-mail時好?」
  「這個嘛……」她想了又想。「因為每次都是很生氣而你又不願意跟我談時,我才寫e-mail啊!可是寫信時帶著的心情不同。」
  「還以為你會說因為紙是樹木造的,電腦是機器做的。」他扮了個鬼臉。
  「無聊……很好笑嗎?」她自己卻也笑起來。
  寧靜的小街中,這兩個身影有時長一點,有時短一點。這一晚就在影子的長短之間度過了。

(原載於《C-I電子報》第10期,2006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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