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樹寧，劇場導演，投身話劇藝術近二十年，導演過的話劇包括《天路歷程》系列、《月亮沒有忘記》、《賣火柴的女孩》、《獨行俠與亂世佳人》等，新近參與過的話劇則有與「7A班戲劇組」合作的《飆．櫻桃園》。我一廂情願地以為有才華、有名氣的藝術家都是在藝術生涯的半路中途才信主的（真不知道這奇怪的偏見從何而來！），原來樹寧參與話劇演出，是信主後的事。
樹寧於1984年信主，當時他的教會有話劇演出，他也曾擔當演員和導演的位置。後來，有業餘的劇團邀請他擔任演員，如此這般，他開始了劇場的生涯。然而在最初這個階段，他只是出於玩票性質，並沒有認真想過如何將信仰與話劇拉上關係。
1989年，他與幾位弟兄成立了「慕臨軒」，才開始將信仰與劇場掛勾【1】。樹寧成立「慕臨軒」，是希望可以用話劇去傳福音。那時候教會界的反應很好，每次演出都有很多人去看。可是過了一段時間後，他發現話劇的票房雖好，但大部分觀眾都是基督徒，這麼一來就失卻了原本想傳福音予未信者的意義。後來他離開「慕臨軒」，成立了「樹寧．現在式單位」，在劇團的方向上有所改變。「樹寧．現在式單位」希望可以對應市場的口味和需求，同時回應社會的問題，因此，雖然樹寧每齣戲都帶出一個信息，卻不一定有所謂的「福音信息」。
提到「福音信息」，樹寧彷彿有點激動了。他想到史蒂夫．特納的《想像無限》中所提的一個重點【2】。「甚麼為之福音信息？為甚麼一定要提起耶穌才算是福音信息？其實只要我是一個基督徒，我所做的事情就會流露信仰，帶出福音的信息。許多人都知道我是基督徒，當他們來看我的話劇時，看得出當中有好的信息，反而會對信仰發生興趣。」
當然，基督徒的價值觀跟其他人有所不同，當樹寧將信仰的信息放進話劇裡時，定必帶來與觀眾的不協調。但正如《想像無限》中所說，基督教藝術家會為世界帶來一種刺激，因為他們會挑戰以人類為中心的世界觀，而這世界觀是墮落者通常都傾向的本性【3】。樹寧說：「我們面對生活時，跟別人的看法不一樣，一定會產生衝突；但這就是戲劇精采的地方，因為衝突就是戲劇的原動力。」舉個例子，他搞過一齣劇，討論年輕人的無聊。青少年常常覺得成年人很無聊，但成年人也會覺得青少年很無聊，這是因為他們彼此之間缺乏溝通。但在樹寧眼中，以一個基督徒的想法，他知道神看每個人都有其價值，所以他不會覺得青少年或成年人是無聊的。這個跟一般人不同的想法，就可以放進話劇中，刺激觀眾的思考。
史蒂夫也提到西方教會對於藝術，有兩種常見的情況：一是抗拒某種藝術形式，另一種是只懂利用某種藝術形式，但由於沒有認真顧及質素而不能適得其所【4】。在香港從事話劇藝術，樹寧也看得見這樣的情況。教會的弟兄姊妹往往認為話劇是一種傳福音的手段，並以為話劇中提到耶穌才算是福音劇。他們忽略了一齣話劇要有「戲味」，要有質素，很多人沒有用心按話劇所需的元素做到最好，只說句「上帝會保守」了事。樹寧認為，要用一種媒介去傳福音，就要先明白這種媒介的特性、了解它的要求。他還打趣說，例如現在有很多人寫福音歌曲，仍然有人希望可以作一首基督教歌，打上流行榜；其實這種想法是有問題的，因為流行榜是要流行曲才打得入。我們只可以將積極元素加入流行曲中，卻不可以作一首基督教歌打入流行榜。
龔立人為《想像無限》所寫的〈序〉，也就這一個看法發表了一些意見。他說「我們須要對文化創作有承擔，而非只以工具的心態來看待文化創作。例如，從事寫作的就須要對時代有深入的認識、對寫作有良好的掌握、對藝術有高要求和熱愛文學創作，而非只強調『上主看重人的內心，而不介意質素』」【5】。樹寧認為龔立人正正說出了香港基督教圈子的問題。另外，他也認同龔立人所舉的例子，以電影藝術的要求來說，《基督最後的誘惑》和《萬世巨星》（Jesus Christ Superstar）比《受難曲》好得多【6】。樹寧說，《受難曲》的成功，是因為迎合了許多不認識藝術意念的基督徒。在《受難曲》整齣電影中，都看不到耶穌為了甚麼而被虐待；只是看到有一個人，他祈禱，然後被人打、打、打，最後死了。從這齣電影中看不出福音的含義，不明白到底耶穌為甚麼要死。它只做到將聖經由文字變成畫面，而沒有處理當中的意義。《基督最後的誘惑》的處理手法卻不同，它探討一個問題：如果耶穌是一個人，祂會怎樣呢？其實這樣的探討並非違反真理，反而具有很強的宗教反省性。其實如果只是想看血肉模糊的畫面，倒不如去看驚慄片。基督徒往往缺乏想像，也缺乏對藝術的理解；其實這更加是普遍香港人的問題。總括來說，《受難曲》的成功，說明教會只當藝術為一種手段，而不明白電影的意義。
在傾談的過程中，樹寧好幾次提到《想像無限》當中〈聖經〉這一章，想必對其內容深表認同。作者史蒂夫在這一章中提到，「聖經確實是一件永垂不朽的藝術品」【7】，這個觀點跟樹寧的想法不謀而合。樹寧認為，很多時我們讀經都讀得很死板，如果將聖經當成一本藝術作品去看，可以有更多新的體會。例如詩篇是詩的體裁，聖經有很多篇章都是敘述文，不同的經文可以從相應的寫作手法去看。另外，史蒂夫提出基督徒需要有藝術創作，因為上帝本身已經是一位設計家與創作家。基督信仰的核心包括了創造、墮落和救贖；相應地，基督徒藝術家不應單單歌頌生命當中的光明面，也不應只著眼於輕率、鄙視地揭示世界的罪和醜惡，而應該擔當鹽和光的角色，讓藝術作品流露出約束罪惡、鼓勵行善的信息。他舉出不少聖經的例子，不但展示出聖經如何充滿藝術性，更讓我們看見聖經不同的作者，都會真誠地表達出生命當中無論幽暗還是光明的地方。
樹寧也以類似的理念創作話劇。早陣子他導演了話劇《亞伯拉罕的眼淚》，就是利用聖經沒有記載的時空上的罅隙去想像和創作。創世記22章中記載，耶和華吩咐亞伯拉罕帶他所愛的獨生子以撒，往摩利亞地去，把以撒獻為燔祭。由亞伯拉罕所住的地方往摩利亞地去，共需三天。聖經並沒有記載這三天裡亞伯拉罕和以撒發生了甚麼事，更沒有記載他們的想法和感受。這些就成為了樹寧所利用的想像空間。這齣劇以聖經故事為創作靈感和出發點，並加入了兩個現代人物的角色，與亞伯拉罕和以撒作出對照，更豐富地刺激觀眾的思考，不但帶出信仰反思，甚至觸及人生的課題，對於信徒與非信徒，都有思想的空間。
不過，在教會圈子當中，對於聖經的想像和演繹，一向都處理得非常小心。很多時候，基督徒都會覺得聖經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不能胡亂改寫當中的一字一句，更不能私自揣測聖經的意義，以及聖經沒有道及的地方。樹寧卻覺得，其實聖經是容許我們有一定的空間去想像的，只要不要靈異化這些想像，將之當為真理就行了。例如傳道人講道，都需要從聖經的文字再多推一步，才能講出一篇應用於日常生活中的講章。樹寧還以五餅二魚的聖經故事作比喻。「我自己覺得，五餅二魚是惟一一個耶穌讓人參與的神蹟。五餅二魚是由門徒傳開，派給那些聽道的人的。如果沒有人將食物傳遞出去，又沒有人拾回來裝滿那些籃子，又怎樣行這神蹟？」因此，聖經的理解、信息的傳遞，都存有一個讓人參與其中的空間，而不是規範在一個狹窄的範圍內的。
樹寧更加將耶穌形容為一個行為藝術家。他覺得耶穌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一個指向，讓人明白某件事。而且聖經的編排，也刻意安排成耶穌每行一件神蹟，背後就帶出一個道理。這些道理，需要我們在讀的時候，作出大膽的假設，有自己的理解，而不是死板地單單斟酌於文字；這樣，我們才能從聖經中讀出新的意義和教導。
身處藝術圈子多年，緊抱對信仰的真誠和追求，相信樹寧一路走來並不容易。切身處地嘗試讓信仰與自己所熱愛的藝術對話、整合，他的體驗比旁觀者所看的都更實際、更真切。深深盼望基督教圈子能夠對生活、聖經、上帝和生命都有更多想像，對藝術有更認真的認識和探索，在信仰的涵蓋面上開拓出一片新的領域，豐富信徒的生命和內涵。
注
【1】 更多關於樹寧對於「慕臨軒」的想法，可參考〈怡情快拍〉：〈福音是個現在式單位──許樹寧和他的戲劇之路〉，《宣訊月報》，第28期（2002年4月），網上可參http://www.cmacuhk.org.hk/ve.......g_monews_flash_28a.htm。
【2】 對於福音的內容，史蒂夫的看法是這樣的：「事實上福音不是僅限於談論耶穌的死、復活和升天，當然，這些毋庸置疑都是信仰的核心……以全備福音的角度來看，福音應該是不斷向外延展，並且與我們生活的一切息息相關。」史蒂夫．特納（Steve Turner）：《想像無限》（香港：學生福音團契出版社，2006），頁58。
【3】 《想像無限》，頁17。
【4】 可參考《想像無限》中〈分歧〉的一章。
【5】 龔立人：〈龔序〉，《想像無限》，頁vii。
【6】 同上，頁ix。
【7】 同上，頁78。
（原載於《C-I電子報》第11期，2007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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