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6月21日 星期四

熟悉,所以溫暖──《更暖的地方》

  某個傍晚,我在回家的路上,讀完《更暖的地方》的最後一頁。然後,我感到一種對香港的強烈情感徘徊於心胸之間。我突然問了一個幼稚的問題:怎麼會有人捨得離開香港?
  
  溫暖是一個充滿感情的詞語。如果不喜歡一個地方,只能覺得她熱;對一個地方有情,即使再冷也能說她「溫暖」。香港並不完美,香港的人、地和事都充滿著缺點。但是,縱使我們會罵香港,我們感到香港溫暖;因為我們對香港有情。這是一個相互的關係:對香港有情,所以覺得她溫暖;覺得她溫暖,讓我們對香港更加感到親切、有歸屬感;感到親切,有歸屬感,才能看得見一個有血有肉、有內容的香港。
  
  胡燕青對香港的情是深厚的,因而看香港也看得特別仔細。她寫香港不同的地方,那種生動、活潑,對每個地方的特色的準確掌握,都令人印象深刻。她形容二十多年前的鴨寮街「像一塊褐色刺繡的底部,刺著密集的針步,整個圖案凌亂得教人暈眩。最惑人的,是那上面的線頭全都好像有生命似的,尾巴給扎死在泥裡,蟲一樣掙扎蠕動,不停往上拉扯自己的身體。」【1】 毫不漂亮卻帶著強烈生命力的圖象,令鴨寮街的面貌活現於讀者眼前。花布街是作者初來港時住的地方,她形容那是一個「布匹森林」,「呢絨似樹,彩布如花,布軸在街的兩岸高低嶙峋地斜斜傾出,匹卷盡頭飄動著透光的布片,把風抱個滿懷,一味的呵護揉捏,最後盡情拋向那焦脆的、七巧板圖案一樣破碎的藍色天空。」【2】 這種魔幻的、充滿擬人化形容的描寫,帶有作者對這個地方強烈的回憶投射。她這麼形容高街:「剛好夾在般含道的假中產與第三街的真基層中間,高街像一張既鈍且厚的劣刀,無論切甚麼都無法一刀兩斷,左拖泥、右帶水,刀的兩面銹色掩映,含混著半山殘餘的零星貴氣和海旁冒起的點滴腥風。」【3】 將高街的街道形狀、環境、居民成分和建築物特色跟附近街道的分別,形象化地表達出來。
  
  書中也寫了不少人,有關於她自己的,有關於別人的。講別人的故事,印象深刻的有幾篇。〈蘭姐〉以作者的角度描寫一位清潔工,透過生活細節帶出清潔工善良樸實的性情,寫得簡潔自然,平實得讓人感動。她也擅於捕捉人物內心複雜、難以名狀的感受,〈鄰家男孩〉和〈牛津道上〉都是很好的作品。前者敘述一個大學生,睡至日上三竿才起床,然後突然哭起來。作者利用回憶和聯想,讓讀者在看來莫名奇妙的一場哭泣中,漸漸理出頭緒,理解主角的感受。後者敘述一位母親駕車往牛津道上一所名校,為要知道女兒是否被取錄。作者不但細緻描寫她當時的心情及回憶,更加不時插入對牛津道的歷史式介紹,造成主角與牛津道間的微妙對照,令人不禁會心微笑。
  
  讀畢全本書,覺得她寫得最好的還是自身的歷史,例如〈春江水暖鴨先知〉、〈花布傳奇〉、〈太子道上〉,都是作者生活過的地方,都是寫她(和她家族)的歷史。〈花布傳奇〉是叫我最難忘的一篇。她寫她初來港時,住在花布街的生活──在她祖父開的布行中的生活。事實上,與其說寫她自己的生活,不如說她寫她祖父、祖母與庶祖母之間的關係,以及她作為一個小女孩,對於這間布行內轉來轉去的人的印象和觀察。很喜歡胡燕青寫這類文章的「人味」,她對於每個人物的性格和內心感情,捉得那麼緊、那麼通達、充滿諒解和接納。她在文章中敘述的大部分時間中,都不喜歡庶祖母,而且認為祖父是個「專橫負心且不愛孩子的老人」,但到了文末,她這樣寫:

  歷史不二,感情卻可以思量。想著想著,我竟覺得自己原來也是很愛祖父的。因著父親、因著慈和的祖母和不時跟我說話的小伯父,也因著早已中年的兩位哥哥,我甚至能夠同情那個搶去我祖母丈夫的女人了。為甚麼可以這樣?大概因為我也走過了很多很多的路,距離那條街(花布街)已經夠遠了。 【4】
  
  這種對於人情的體會,對自己和別人的坦誠,令胡燕青的文章透露著她特有的吸引力。她以文字建構的世界是圓熟的、纖細的,並不大情大性,而是處處留筆,看了令人舒服。
  
  講到人情,很奇怪邱心為這本書寫序時,竟然將胡燕青與張愛玲作比較;她們的人生觀截然不同,莫說她們寫作的取材完全不一樣,即使遇到相同的題材,相信寫出來的也是兩回事。不過,我認同邱心點出兩者之分別在於「人氣」,她說胡燕青的作品「熱鬧非常,從她的家族、親朋到屋村過路人,縱使不曾相逢,也像舊時相識一樣」 【5】 ,其實是因為胡燕青重人情,並且往往注意到個人與身邊的人(無論相識還是不相識)之間的微妙關係。因著這種對人情的欣賞,讀她的作品會感到溫暖、喜悅。張愛玲的世界卻是蒼涼的(胡燕青在〈鄰家男孩〉裡也這樣提到),她看見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都是互相利用、極端現實,基本上她是悲觀的,因而寫出來的城市也是冰冷的。邱心說「張愛玲的上海有的是聲、色、氣、味……沒有生命力的城市孤獨而寂寞」【6】 ,這只捉到其表面,而抓不著其重心。
  
  胡燕青的香港並不是我的香港。我沒有在香港島生活過,我一直都住在新界。雖然我住在公共屋村,不過我從來都覺得自己生長於一個中產家庭。我成長的年代並沒有震撼人心的石硤尾大火、六七暴動、股市大瀉。但是,我的香港來自胡燕青的香港。某些屬於香港人的經歷,屬於這城市的特質,無論是她還是我還是你,都同樣擁有並見證著。從胡燕青所寫的香港,我的香港得以豐富、立體化;她對香港的情也影響著我對香港的情。這種作者與讀者之間、人與人之間的影響,大概是另一個令我讀完《更暖的地方》後,能夠有共鳴,以至於感動的原因吧。

注:
【1】胡燕青:《更暖的地方》(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2006),頁15。
【2】同上,頁25。
【3】同上,頁59。
【4】同上,頁35。
【5】同上,頁xii。
【6】同上。

(原載於《C-I電子報》第11期,2007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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